3/03/2010
原畫集連載之11【夜巡】
「PM 04:00
與青山王的祕密約定中,人們體現了對生命的謙遜與感恩;
夜巡,在黑夜中訂下一整年的安順。」
畫畫,是我這輩子最大的一筆交易。我的交易對象很廣。從國小、國中老師到高中老師、長大後和國家做了交易;最後一次,我和魔鬼做了交易。國小、國中時年紀還小,不夠帶種,只好精神蹺課,在所有可以畫畫的地方,畫上我的塗鴉。到了高中,資源多了,懂得運用公假系統,只要在公假單上填上「社團美編」、「圖書館的公佈欄」、「教官室的海報」,就可以換得一整個下午的畫畫時間。高中畢業後,夢想到國外學畫畫,為了在短時間內快速存得一筆金額,我和國家簽了一張契約,賣出19歲~23歲的青春,成為海軍的一員。漂蕩在海上的那幾年,我在甲板畫素描,台灣由北到南的四大港口,就是我的石膏像SET。在偶然的機緣下,讀到「聽幾米唱歌」,從幾米的創作故事中,聽到了自己的可能。2000年,趁著契約到期,報考了最後一屆大學聯考。也在那一年,我簽下了另一張契約「手術同意書。」
這一次,我要和魔鬼作交易。
為了保護手中的炭筆,我切除了腋下汗腺。從那刻起,上半身的排熱系統就因此受到嚴重的影響。在夏天,一天就得備好五件T-shirt,隨時替換以保持涼爽。可是,我卻從未後悔走入那間手術室。因為從那天起,我再也不用擔心手裡的炭筆潮掉。對我來說,這就是一個最值得的交易。即便現在,我仍舊這麼想。只要可以畫畫,什麼都好。
小時候住在苗栗頭屋的老家,總一個人到處挖寶,最期待的就是每年春節的藝陣,因為喜歡跟著大家一塊歡樂的氣氛。我老愛盯著隊伍裡的舞龍舞獅,努力地瞧,深怕漏看了任何一個擺動的角度。那些律動和節奏,直接在我的腦海裡建了檔,成了我最愛畫的一個主題;總不甘寂寞地在國小寒假作業本裡,畫上一、兩仙舞龍、舞獅。二十五年後,我畫新港,畫新港媽祖遶境,受制於繪畫面積的大小,只得在畫面裡偷偷摸摸地藏寶、一切「點」到為止。趁著這次的原畫集,我的舞龍舞獅終於可以大方地上街了。我像小孩子般地特意把這一張稿子,留至最後處理;這一頁,對我來說,就是蛋糕上的那顆草莓,要留在最後,專心地、珍貴地品嚐。
終於要到開稿的時候,我興奮極了。跟喜埶大哥討論出風格之後,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畫筆,豪邁地鋪完了基本調。這個過程豈止「順暢」,簡直就是「隨心所欲」,彷彿那些舞龍舞獅的形體、擺動的弧度,早就在我的腦海裡預演過好幾遍一樣。我,就站在隊伍裡頭。走到哪裡就畫到哪。然而,最後要鋪上結尾的豪邁筆觸時,卻發現怎麼樣都運不順筆下的氣。連畫了好幾道,都不滿意;刷了幾道,就"Undo"幾次。那一刻終於意識到,我一直在畫的,其實是小時候的那場藝陣。但是眼前的青山王夜訪,卻毫不留情地說著:「我不是那個你回不去的過去,我是青山王夜巡,那個你沒跟上的隊伍。」看著眼前的青山王夜訪,我,根本不在隊伍裡。錯過2009年青山王夜訪的遺憾,在這裡變成一種心虛,我無意識地告訴大哥:「我,畫不,出來。」
「我其實就在隊伍裡頭,所以畫得隨心所欲;
但是因為不在裡頭,最後卻無法完成。」
我在這一場夜巡裡,成了一個迷路的人;沒有人尋到我的存在。對繪畫的焦慮和自責,嚴重地癱瘓我的記憶、收訊系統。從原畫集交稿到今天貼上這篇網誌為止,我一直都在夜尋。直到我放聲喊出「我在這裡!」聲音很微弱,可是我的夥伴們聽見了。就在這篇文章寫完的當下,我鬆開了過去只握著畫筆的那雙手,除了緊緊抓住夥伴伸過來的雙手,還拿起另一支用來寫字的筆。在我和這篇網誌的背後,站著夥伴;像很早以前學寫字的回憶一樣,夥伴正牽著我的手刻寫一個又一個的文字。以前只知道畫畫,現在,學著講話。
這是我第一篇連載草稿上歪歪扭扭的字,攤著腦袋裡完全不成形的想法;我其實,是一個還不知道怎麼寫字的成年人。鳥瞰圖繪師

延伸閱讀:
趣遊碗《艋舺魚眼鳥瞰圖》
原畫集連載之0【原、畫、集。】
原畫集連載之1【交易】
原畫集連載之2【果菜批發】
原畫集連載之3【東三水街市場】
原畫集連載之4【怪獸來臨】
原畫集連載之5【舊貨市場】
原畫集連載之6【剝皮寮】
原畫集連載之7【一布一市集】
原畫集連載之8【命理街】
原畫集連載之9【艋舺教會】
原畫集連載之10【青山宮】
原畫集連載之12【龍山寺】
原畫集連載之11【夜巡】










昨日的「命理街」連載主題中,說到了台灣人對算命解厄的「宿命」信仰,這個性格在艋舺這個城市,特別明顯。向神明祈福、請示等人神間的關係,佔去艋舺人生命的相當大的一部份。但是對百年前的外籍人士而言,如果不跟著拿香燒金紙,要想在艋舺生根,可就不能只憑運氣了。當時艋舺的地方士紳在地方事務上握有極大的權力,在馬偕博士初到艋舺時,這群人士以及隨之形成的反對力量,成了傳道的首要難關。然而,每日接踵而來的言詞威嚇與行為排擠,並沒有讓馬偕博士放棄艋舺。在1884年台北府城建城的那個年代,馬偕博士已在艋舺教會現址八甲庄,用被民眾拆毀的第二代教堂理賠金,建了第三代教堂。而當時負責處理理賠金的清朝官吏劉銘傳,之後主導了當時台灣的鐵路建設,為了造鐵路,連山都能炸開,卻也在艋舺吃了閉門羹。1886年,劉銘傳的火車鐵軌,遇上不領情的艋舺仕紳,也必須繞道而行;可想見馬偕博士當時所面對的,是多麼難搞的仕紳巨人,卻也因此更能感受到馬偕博士的決心,正如他的座右銘「寧願燒盡,不願朽壞」所傳達出的意念一般,既剛硬又絕對。
換個方式想像,如果我們正身處那個時代與環境,在所有人不只用嘴巴表示反對意見時,還能不能堅守著要說的話、要做的事呢?一想到這裡,就忍不住要說,「馬偕博士,您真是帶種!」。艋舺對馬偕博士相當不友善,尤其當地的黃、吳、林三大姓仕紳更放話「有三大姓就沒有耶穌教,有耶穌教就沒有三大姓,如果不快離開,就拆禮拜堂!」後來艋舺人確實說到做到,除了口頭警告,還屢屢拆毀了建造不易的教堂。試想要是我每次花錢花力蓋好的房子,沒住多久就屢屢被人用暴力拆毀,除了訴諸公權力,應該早就另尋他處。但是,馬偕博士卻從未離開。越挫越勇的馬偕博士在1885年重建的第三代教堂落成式上,也放了狠話:「從前的禮拜堂是用水泥造的,是小的,現在建的是用石頭又是大的,有塔比你們的廟宇更高,若你們再拆毀,我就用鐵來建造。」這座新的教堂採哥德式尖塔設計,尖塔下方置有數座中式建築的「玲瓏寶塔」,恰巧當年艋舺連上三個秀才,這座教堂因而被視為當地的風水吉祥物,稱作「三哲寶塔」,艋舺人從此對拆毀教堂不再感興趣。

「台灣人是宿命論的忠實信徒」,這句話是從我的高中地理老師那聽來的。台灣人每逢婚喪喜慶,通通都得挑日子之外,選人要排八字,選地點也要看風水。「算命」和「改運」其實是許多人的另一種人生信仰。艋舺的信仰中心—龍山寺的周圍,到康定路西側的西三水街一帶,過去曾是算命攤子的重要聚集地點。人們燒香祈福,時候到了便買平安燈,大夥輪流安太歲;走出寺外,到有緣的算命攤上一坐,排一盤流年。「算命」、「改運」兼祈福,在這個場域裡一次被滿足。龍山寺旁具有百年傳統的算命業,幫人算命理、開鴻運,過去是摩肩接踵、熱鬧非凡的景況;後來因為市政府「整頓市容,統一管理」政策,全數遷移到捷運龍山寺站的地下商場,被集中規劃為「開運命理街」。2005年捷運龍山寺站的地下商場,正式開幕營業。
諸位看倌,因為小弟眼睛和腦子同時糊塗,弄錯時間,遲交了昨日當班的《開運命理街》連載,實在很抱歉。為了補償大家,在這裡要爆一個料,「沙密思」(Service)一下關心我們的碗迷們。話說棣楨愛藏東西,是工作室公開的祕密。然而這個習慣,卻在這幅主題畫裡鬧了一個小笑話。如果大家仔細觀察,應該能發現面相圖的群痣之中,藏了一顆註為「青春」的黑痣。這原本只是棣楨隨手點下的一個玩笑,打算在正式完稿時要消去,沒想到一趕稿,誰都沒注意到這顆名為青春的痣,於是這顆青春痘就這麼樣地留在正式版本的原畫集上頭了。直到拿到印稿時,聽見棣楨「啊!」的一聲慘叫,青春從此不留白,所有看到這本原畫集的讀者,都成了最好的見證人。




劉備三顧茅廬,是為了禮賢;我們四顧「剝皮寮」,是為了擁抱艋舺。第一、二次的造訪,恰好遇上電影《艋舺》拍片,老街全被封了起來,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進。大夥在對面的「傳統切仔麵」飽食一餐後,又坐在「剝皮寮」的小廣場喝了500 cc 木瓜牛奶,才甘心回家。第三次,趁著「臺北(大佳臘)風雲三百年」陳賴章墾號特展,我們終於走進「剝皮寮」。在一室的古老文物裡,《來碗艋舺》(草稿碗)是唯一一個2009年出品的展示品,就像個乳臭未乾的孩子,跟著年過百旬的人瑞下圍棋,「落子」倒也落得有模有樣。在這裡,趣遊碗從「工藝品」開始有了屬於「文物」的味道。
趣遊碗團隊來到艋舺的時間,恰逢其時,體驗了艋舺的新生,既偷瞄了《艋舺》的拍攝現場,背著導演和臨時演員偷偷拍了一Cut,又剛好趕上「剝皮寮」的重新開幕,還把自家的碗都弄進場;真是一邊見證,一邊也跟著剝皮。就連原畫集的文案,也可以說是在「剝皮寮」開始的。聖誕夜當天,奉著喜埶大哥的令牌,在上班時間就帶著一疊A4影印紙,到艋舺寫文案。原本打算窩在龍山寺裡駐地念經婆婆們身旁,看看會不會有什麼神蹟出現之類的,結果一進到那個空間裡,心裡的節奏便完全受控制,寫不了宗教、信仰、誠心以外的東西。只得步出寺外,跟著下午的陽光四處遊走,竟然就走到剝皮寮院落後方,在樹下的小庭子裡坐了下來,一坐數小時,看著數十位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用上班的人,到「剝皮寮」來拍照聊天。「這實在是一個舒服的下午啊。」我這樣想著,但低頭一看,A4白紙上卻還只寫了一兩句文案,剩下的二十來篇,還漫遊在空氣中,嗅得到卻抓不著。



老松國小校門正對面的舊貨市場,分據於老松公園兩旁的小街巷,據說從前是二手軍用品與各式舊貨的藏寶山;但是現在只見巷口的兩端還有兩三家軍用品店,再往裡面走兩步,就都是中古電器行了,其間穿插著幾間改衣服的鋪子。沿路安靜的小巷中,偶爾一兩聲「參考看看,各國軍警用品!」迴盪在拉起的鐵門與明暗參差不齊的燈管間。我們好奇地問了正在軍警用品店裡修改衣服的大嬸,這條街以前是不是滿滿的軍用品?誰知她突然高分貝地說「現在哪有什麼軍用品!」,硬是要我們在她店裡找出哪一樣是軍用品。因為客源都已不再是軍人,堆滿整個店面的迷彩裝、黑皮鞋在大嬸的定義裡早就不是軍用品,除了一件泛黃的迷彩外套還勉強算是。巷頭的招牌上,大大的「軍用品」三個字看起來顯得有些單薄,幾乎已和軍隊失聯。
舊貨市場興起於50年前退伍老兵在此販賣二手軍品與美援物資,後來因為各種不知來源的東西也都在這裡出現,而曾有「賊仔市」之稱,據說極盛時期甚至有五、六百家的規模。隨著美援終止,這裡的盛況不再,加上軍用品民營化,舊貨市場的軍用品已經變成少數人的休閒與收藏用途,大多數店家也已轉變為二手家電的販售。賣有國徽的店家,也毫不忌諱地賣著「紅背景裡的五顆星星」,在這兩條舊貨街所圍起來的小小區域,儼然是上個世代政治廝殺後的結論。不可逆的時間流,捲動多少人生,一場行業消長就在這裡上演;然而,有條件決定左右的人,終究不多。
我們不擅探討政治相關的議題,為了講述這個觀察,傷透了腦筋。好在,史艷文真是我們的好朋友,又再次替我們做了解釋;史艷文與藏鏡人之間恩怨多年,仇恨不共戴天,但是當面紗被揭開,藏鏡人身世之謎大白,宿敵原來是親兄弟,敵友竟是一線之隔。而越過線掀開面紗的,不是刀劍槍炮,是對話與了解。國共之間的事情,就交給史艷文與藏鏡人去解決吧。不過,喜歡在畫裡藏東西的棣楨一畫到舊貨市場可就樂了,連我們的顧問高傳棋老師都被他安排進來,褲袋還插著印有趣遊碗上市消息的報紙;我也在畫面左下角找著舊書,架上從「民俗台灣」到「PlayBoy」,文化與風化都不缺。畫面右方的電視牆才剛動完手術,便不停地播放著即時新聞,像是比誰都還要興奮「剝皮寮老街的重新開幕」;同樣是宛若新生,自然惺惺相惜。這次的原畫集的企劃和作畫,一個挖東西出來,一個埋東西進去,倒也像極了「栽種」的概念,50天下來,真讓我們種出些花樣來了。
舊貨市場的大姐與大叔,正圍著小不質問,原本關係緊張,心想手裡的相機也許隨時要變成武器(好貴的武器啊!),但是在解釋過來意之後,大姐的眉頭就鬆了下來,還熱心地說著當年退伍老兵與憲兵之間的追逐遊戲。原本的誤會,經過對話與了解,變成了分享。我想,這種始於了解對方所需的分享,才會是對的溫度,也才滲透得快。時代的變遷,磨淡了界線,如果有一天,大家都能以對話代替對立、以了解消弭誤解,就如同棣楨隱藏在畫面上的,即使是國美共三方的帽子擺在一塊,也不讓人覺得奇怪了吧!



為期半個月的拍賣活動結束了,因為大家對這塊土地與趣遊碗的疼惜,我們在11月2日下午1:00順利地將拍賣所得新台幣貳萬貳仟叁佰壹拾柒元(22,317元),湊足新台幣叁萬元整,捐至





